冬天,在四周都是山地的這里,看見太陽的日子真是太少了。今天,難得霧是這么稀薄,空中融融地混合著金黃的陽光,把地上的一切,好像也罩上一層歡笑的顏色。
我走出了這黝黯的小閣,這個作為我們辦公的地方(它整年關住我!),我揚著脖子,張開了我的雙臂,恨不得要把誰緊緊地擁抱起來。
由一條小徑,我慢慢地走進了一個新村,這里很幽靜,很精致,像一個美麗的園子,可是那些別墅里的窗簾和紗門都垂鎖著,我想,富人們大概過不慣冷清的郊野的冬天,都集向熱鬧的城市里去了,
我停在一架小木橋上,眺望著對面山上的一片綠色,草已經枯萎了,惟有新生的麥苗,占有著冬天的土地。
母親是個“好勞動”,從我能記憶時起,總是天不亮就起床,全家二十口人,婦女們輪班煮飯,輪到就煮一年,母親把飯煮了,還要種田,種菜,喂豬,養蠶,紡棉花,因為她身材高大結實,還能挑水挑糞。
母親這樣地整日勞碌著,我到四五歲時就很自然地在旁邊幫她的忙,到八九歲時就不單能挑能背,還會種地了,記得那時我從私塾回家,常見母親在灶上汗流滿面地燒飯,我就悄悄把書一放,挑水或放牛去了,有的季節里,我上午(注,只常翻譯畫線部分)讀書,下午種地:一到農忙便整日在地里跟著母親勞動,這個時期母親教給我許多生產知識。
還是成都的那些舊街道,我跟著你一步一步地走過平坦的石板路,我望著你的背影,心里安慰地想,父親還很康健呢,一種幸福的感覺使我的全身發熱了,我那時不會知道我是在夢中,也忘記了二十五年來的艱苦日子。
在戲園里,我坐在你旁邊,看臺上的武戲,你還詳細地給我解釋劇中情節。我變成二十幾年前的孩子了,我高興,我沒有掛慮地微笑,我不假思索地隨口講話,我想不到我在很短的時間以后就會失掉你,失掉這一切。
然而睜開眼睛,我只是一個人,四周就只有滴滴的雨聲。房里是一片黑暗。
為著這匹馬,父親向祖父起著終夜的爭吵。“兩匹馬,咱們是算不了什么的,窮人,這匹馬就是命根。”祖父這樣說著,而父親還是爭吵。九歲時,母親死去。父親也就更變了樣,偶然打碎了一只杯子,他就要罵到使人發抖的程度。后來就連父親的眼睛也轉了彎,每從他的身邊經過,我就象自己的身上生了針刺一樣;他斜視著你,他那高傲的眼光從鼻梁經過嘴角而后往下流著。
所以每每在大雪中的黃昏里,圍著暖爐,圍著祖父,聽著祖父讀著詩篇,看著祖父讀著詩篇時微紅的嘴唇。
2025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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