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近在一位朋友家中小聚,他小小的客室壁間,掛著不同風格的書畫;風雅的主人如數家珍似地為我們解說畫法、筆意,他的書房里更有許多心愛的漢硯、青田石、陶器等,閑來把玩,意興無窮。最有趣的是書桌邊一樹枯藤,懸著一個葫蘆,書架上一座老樹丫杈,嵌著一塊圓卵石。他將山中的盎然古意,移置幾案之間,真是位懂得如何美化生活的雅人。如此看來,我們暫時無田園可歸時,無妨在方寸靈臺之間,自辟一片田園,不但自己能徜徉其間,亦可以此境與朋友共享。
隨著城市里那些密集而冰冷的高樓大廈拔地而起,在擁堵的車流中,在污濁的空氣里,人們的幸福正在一點點地破碎,飄零。大家住得越來越寬敞,越來越私密。自我,也被劃進一個單獨的空間里,小心地不去觸碰別人的心靈,也不容許他人輕易介入。可是,一個人安靜下來時會覺得,曾經厭煩的那些嘈雜回想起來很溫情很懷念。
比起高樓聳立的曼哈頓,人們更加喜歡佛羅倫薩紅色穹頂下被陽光淹沒的古老巷道;比起在夜晚光輝璀璨的陸家嘴,人們會更喜歡充滿孩子們打鬧嬉笑的萬航渡路,就算已蒼然老去,支撐起夢境的應該是老房子暗灰的安詳,吳儂軟語的叫賣聲,那一方氤氳過溫馨和回憶的小弄堂。
我的好多的時間都糊里糊涂的混過去了,“少壯不努力,老大徒傷悲?!崩缥曳g莎士比亞,本來計劃于課余之暇每年翻譯兩部,二十年即可完成,但是我用了三十年,主要的原因是懶,翻譯之所以完成,主要的是因為活得相當長久,十分驚險,翻譯完成之后,雖然仍有工作計劃,但體力漸衰,有力不從心之感。假使年輕的時候鞭策自己,如今當有較好或較多的表現。然而悔之晚矣。
生命沒有寄托的人,青年時代和“兒時”對他格外寶貴。這種浪漫蒂克的回憶其實并不是發現了“兒時”的真正了不得,而是感覺到中年以后的衰退。本來,生命只有一次,對于誰都是寶貴的。但是,假使他的生命溶化在大眾的里面,假使他天天在為這世界干些什么,那末,他總在生長,雖然衰老病死仍舊是逃避不了,然而他的事業——大眾的事業是不死的,他會領略到“永久的青年”。
2025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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